金桔
金币
威望
贡献
回帖0
精华
在线时间 小时
|
从学医到今年,整二十年了,985 211的重点医学院校一直读到博士毕业,又在全国知名的三家医院工作至今,已于今年辞职。
就在某个瞬间,忽然觉得不想干了。于是就辞职了。
科室大环境尚可,医疗组小环境太差了。
几年前科室分专业组,某个专业组略冷门且边缘,我的导师本不是这个专业的,于是主任来做工作,年轻人去好好干吧。革命一块砖,去就去吧。
干了没两年,忽然某副教授来了。某副教授本来是关系户,若干年前跑去混行政,上错了车,跟错了人,倥偬多年一场空,于是又回科里发展。原本一位副教授带组,现在两人平分床位。
某副教授一手抓药材,一手抓耗材,刚来就把本组经济大权一手掌握。可谓是两手抓两手都硬,虽然手术基本不会做,进手术室跟参观人员一样,晃荡来晃荡去,但是人家懂分配啊。手术是我干,活儿是我做,就跟个流水线打工仔一样。
跟他提提条件诉诉苦,直接使手段,有手术不让我上了。可他自己又不会做,咋办呢,这怎么会难倒混迹政坛多年的他?直接就四处蹭手术。今天蹭同事A:我这有台手术麻烦你来做一下。明天蹭同事B:,我这台手术你来指导一下。
某天,该副教授愤愤然说,以后再也不找某某医生来做手术了,因为某某医生“居然”在台上用了一个没经过他的耗材。
于是某副教授开始培养自己的嫡系,可人家也不傻啊,什么?活是我做,钱归您拿?到这组来的总住院啥的都干不长,毕竟谁愿意当手术奴隶?
年轻时候吧,钱财乃身外之物,学本事最重要;手术学差不多了,也总要养家糊口过日子对吧。可是这位某副教授,跟着他一学不到本事,二拿不到该拿的钱,我跟您干啥?养爹?
更绝的还有一些小事。
某副教授跟我诉苦,不是他舍不得分配,是大头他都分给带组教授了,然而我跟教授对话,教授一脸懵逼,说完全没给到过他一分钱。
某教授钱知道拿,责任是一点都不沾。我去看门诊了,查房的时候前一天手术病人问他问题,他直接告诉人家“我不知道,手术是XX医生做的,你去问他!”嘿,钱可是您拿的吧?
到了去年,组里又来一位医生。该医生她颇有家族背景,可以跟主任 院长甚至校长说得上话。虽然一不会做手术,二理论基础极差,然而凭着家庭关系,硬是在本省混了个博士出来,然后入职本院。大家避之唯恐不及,于是就来了本组。
于是本组就成了非常奇葩的一个医疗组,从带组教授(年龄大,半退休),到副教授,到新来这位总住院,没一个做医疗做手术的,我成了唯一一个打工人!
新来这位,医疗上的事情简直低能得让人发指,毕竟她关系户嘛,还不能批评。曾经一点小事批评两句,跟我顶嘴,怒了批她一顿。人家直接先跑主任那儿,后跑院长那儿告状。然后主任直接call我过去,和稀泥,“人家虽然不对,但是你一点错误都没有吗?”
行,主任您说得对。
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吃罪不起。老老实实打工人。
然而,很快,真正让我一瞬间决定辞职的事情就来了。
待更新
<hr/> 很多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从我离职到现在,没向人说起这些事情,毕竟不是什么开心之事。
名义上带组的老教授,跟该副教授也不对付,查房时候该副教授经常说些难听的话当面怼老教授。老教授一没职务,二也半退休状态,而副教授混迹医院管理部门多年,虽然被人一脚踹下了车,但好歹也是当打之年,关系网络不少。老教授也奈何他不得。
于是两人的矛盾就波及到我等小辈。
只要两人中某一人不在场,早上查房的时候必然会把我们小辈拉到一块儿,冷嘲热讽对方,甚至当着病人的面挖苦另一方的医疗意见,顺便吹捧自己的观点。毫无干货,都是几十年没更新的专业知识,这么一天天的,就听他俩废话。
这还不是最过分的。
某次手术,一个病人因为疾病的原因长期血压200+,老教授指示说血压要控制到160以下才能手术。于是在数天后把血压控制稳定到160以后送了手术室。病人都进手术室了,副教授是照例不在。老教授来电话问血压多少,我看了看说现在140/90,他说不行,手术不能做。我说您之前不是说控制在160就行?他说必须要控制到120。我急了,我说第一病人都进手术室了,第二哪门子指南说过血压要控制到120以下?
老教授冷冰冰一句:你要做你去做,跟副教授说,出了事我不管。啪一下把电话挂了。
手术室里没教授在,没副教授在,就我带着总住院和管床研究生。
后来经过同事某师兄提醒,才恍然大悟。分配不匀,跟副教授两人置气呢。
该副教授两三年前忽然迷上了机器人手术,至于为什么对机器人手术感兴趣,各位懂的都懂。然而该副教授并不会做机器人手术,于是呢又发挥出了蹭的天赋,手术只管自己送,今天请A来做一台,明天请B来做一台,自己稳坐钓鱼台。倍儿爽。
另外就是压榨年轻医生,我之前说过的,在我不太服从他分配和管束之后,他又开始拉其他年轻医生到组里来,“你还年轻,到我这里来多多锻炼(过来当免费劳动力吧)”,“我这里上手术机会很多,我不跟年轻人抢动手机会(是啊本人根本不会)”“过两年老主任退休了,你就可以补我的位置(太对了因为到时候我就主任了)”。
也哄骗了一两个年轻医生过来,干了几个月就赶紧找各种理由跑了。养爹呢,不跑能行么?
新来这位有背景有家底的博士医生,专业水平如何呢?临床常见疾病比如我们科最常见的肿瘤,连TNM分期都弄不清;手术连切口都定不准,切皮都切不直,博士论文更是天降造物。 但是人家牛啊,一天天的,开口就是“昨晚跟院长吃饭了。”“党委书记勉励我好好干。”“我老公上周请卫计委领导钓鱼。”“我们家打算在xxx投资2000万。”
某日我们手术接台,我让她在手术室盯着,接我们病人的时候电话我一个。
一直等到下午还不见动静,打她电话也不接。我就进手术室去看看。结果一看手术都做完了,她居然找别的组医生把手术做了。我问她这是什么意思,不理我转身就走,当时拍桌子吼了她一顿。
然后直接去主任,去院长那告状去了。
这样的事情不是一次,原本我以为她是被副教授授意来针对我,后来我发现并不是这样。前任主任曾经冲我摆摆手,苦笑苦笑,说犯不着跟这种人见识。
原来,这货完全没有情商,对副教授、对老教授都是这副屌样子,可以当着全科开会,一句话把老教授噎住半天。你们奈何不了我,我有背景。
反正我当时的心态也很稳,反正我靠手上活吃饭,该骂你老子就骂,我管你谁谁。
于是半年时间骂了她四五次,告状告了四五次,主任和稀泥四五次。
辞职的决定其实来得很突然。
某天我查阅医嘱,发现我手术的某个耗材被改动了。记账上去的耗材不是我使用过的。
前面说到副教授基本垄断了所有的药物和耗材,我手上就三四样他看不上眼的低值耗材,这点耗材大概200块钱。养家糊口。
我打电话去问手术室,说是我下手术台之后,那位背景医生把耗材改掉了。
总住院医生改主治医师的医嘱和耗材。好家伙。
我当时就直接找到了她,准备马上就把桌子掀了。
走到科室门口,我停下来了。
心里忽然特别,特别,特别难受。
我,一个奔4的医学博士,专心工作,喜欢读书,热爱生活,倾慕古代仁人君子。曾经我是很骄傲的一个人啊,曾经的我相信靠着自己的能力是可以做到任何事情的啊,曾经的我是相信哪怕给我一支笔我就能安逸潇洒地生活下去的人啊。但是我现在居然要为了区区200块钱去跟一个不可救药的垃圾人发脾气,居然要为了区区200块钱心跳加快血压升高。
居然连一笑了之的潇洒都没有,这难道不是一种失败么?
忽然我就这么决定了,忽然就笑出来了。
我平静地走到更衣室,脱下白大褂离开。
之后我再也没有回到这个房间里。
辞职之后,我到了某家头部互联网医疗公司担任医学顾问,收入非常满意。执照也没荒废,每周到另外一个门诊坐诊一天。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明明白白写在合同上的,打到卡上的。
而不用跟谁去乞讨。
你看,上班时候还有功夫摸摸鱼,码码字。
<hr/>10月20更新
有好多人留言,再次感谢大家的关心。
说得比较多的是:学医这么辛苦,太不容易了,放弃太可惜了。
说得在理,确实很辛苦。上个月回去清理家里的书柜,把所有从本科开始的医学书全部清理了,大部分送人了。翻阅着一本本做满了笔记的课本,一页页泛黄的纸张。那是无数个自习室的夜晚,那是多少个清晨的早读。
进入临床之后,习惯了值夜班时候忽如其来的呼叫,当总住院之后,不管睡得多沉,都会被诺基亚会诊手机的铃声瞬间唤醒。渐渐的,处理心跳骤停的病人、处理主动脉夹层的病人也变得沉稳和冷静。渐渐地,成了很多年轻医生的师兄和老师。
忽然就这么放弃了。辞职之后提了两瓶好酒去找导师,他或许是我唯一心存愧疚的人。
导师是个好人,一个很简单的医生。技术精湛,水平高超,风度翩翩。曾经是他们同龄人中间主任位置最有竞争力的人。然而在即将接班的时候,非常赏识他的老主任突然中风,另外一个颇有根基的“本土派”走上层关系直接占到上风,成为了后来的主任。
直到今天,导师的学生在科室里依旧是少数派,我们师兄弟多年来被主任排挤和打压。早已习惯了。体制内本来就不是什么花圃或温室。
也有事业相当成功的师兄劝我说,你都熬到这份上了,明后年或许就副高了,好日子就快熬到了。
是啊,“好日子”。如我所说的那位副教授的好日子,确实我可以努努力短时间内做到——如果我能拉得下脸。说得直白点无非就是去做人上人,去压榨和剥削年轻医生的劳动力。然而把曾经自己遭受的苦难转移到后一代的人身上,这是值得去追求的目标么?
我很喜欢教学,给本科生、研究生们上课。跟他们上课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传播知识的快乐。而我也真的非常同情这些医学生孩子们,未来他们要面临的是日益边际化效应和日益内卷的医疗市场。很长的日子里,他们会累,会困,会穷,甚至会疲惫。
我懂他们,因为我也曾是年轻人,走上医学这条道路谁还不是带着理想、热情和良知的呢?我也做过穷得叮当响的住院医,在高中同学步入投行、四大、硅谷的时候,陪着我的只有会诊、急诊和无休止的各种考试。我想要赚钱我可以抛开所有的理想去赚钱——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且二十年后直至我离开医生这个行业,我也扪心自问可问心无愧,我没有为金钱做过任何一件损害患者利益的事情。
然而,做一个好医生,做一个体面的医生实在太难了。
我做得最精的一类手术,和整容手术颇有类似之处,而我一台手术的操作工作量大约相当于4-5台双眼皮手术。
然而双眼皮手术私立医院可以做到手术费2-3万,我这个手术手术费2000,到自己手上的更是寥寥无几。而就是这手术,我做了足足六年。
更何况还有高年资的某些人,如同秃鹫一样盯着你牙缝里的肉。
至于医患关系,还好。因为一直以来我对医患关系的期望值越来越低,很多时候只能说但求无愧于心,要做到让每一个病人满意,我做不到。
想到一件事
某个手术病人是个肥胖的孩子,手术后伤口因为脂肪液化愈合不良,伤口出问题那天我在门诊。
某副教授查房,告诉病人家属说:我不知道情况,别问我,是XX医生做的手术,去找他!
带领管床医生尽心尽力一天三遍给小胖子换药,换了几天之后明显好转,但我希望患儿能恢复更快些。我忽然想到门诊换药室某个老师特别精通伤口处理,于是带患者过去见那位老师,并由那位老师给小胖子换药,四五天后伤口居然奇迹般愈合了,连二次缝合都免了。
正当我感到轻松和宽慰时,医疗安全办告诉我,有人投诉我。
正是这位患儿的家长,他们投诉的理由是“既然有水平这么高的换药医生,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带我们去找他?”
第二天家长就带着患儿自行离院了,欠了2000多块钱住院费跑路了。
医保科给我打电话“你要去查那个病人到哪里去了,要去劝他回来缴费,如果他不回来结账缴费,就由你罚款补。”
我跟医保科的人说“查人劝人该你们做,别他娘的有屎就往临床医生头上拉。你他娘的动我一分钱试试看,老子砸了你们医保科。”
不多久,主任来电话了,我猜到一定是医保科找了他,主任说“哎不就是2000块钱的事情,又不多,赶紧去结了算啦,大事化小嘛...”我礼貌回答主任说,这2000块钱对谁不算多,我不清楚;对我来说,挺多的。
和稀泥技术哪家强?
几个月了,反正直到我辞职这事儿还是僵着的。
主任一定觉得我傻,不就2000块钱嘛,犯得着扛?
医院里就是这样,靠工资奖金吃饭的人,没有地位;有地位的人,不靠工资奖金吃饭。
<hr/> 最近比较忙,来知乎不多。忽然发现有很多热心的伙伴们跟帖,且多半是支持和鼓励,在此谢谢各位。
其中有不少是年轻的医疗工作者们,作为一个某种程度上的过来人,说几句心里的建议,不当之处海涵。
其一,曾经以为医生是一个技术工种,是可以用技术来说话的。其实不尽然,医学发展到现在,个人水平对于医疗的影响的占比权重已经越来越轻,大家的治疗方案基本都是基于指南推荐,药物也是跟着指南走,手术水平么只要在同等平台上有足够的动手机会,总体差距不会太大。医生越来越成为一个产业链上的环节,甚至是重要性已经逐渐让位于生物医药研发之后。于此带来的影响就是,医疗圈越来越卷,过去可以靠扎扎实实锻炼技术出头,或者是技术+科研出头,现在已经越来越难。混圈子已经成为医生们寻求身份突破难以回避的方式。
所以我经常看到我身边那些有追求的师兄们同学们,每个周末都会被会议和大大小小活动所填充,朋友圈满屏都是给学术大佬们分享和点赞,每日的宴请和应酬应接不暇。在工作日本就繁忙的临床工作之余几乎没有一丁点时间属于自己和家人。
大佬来了,去机场接;大佬来开会,全天陪同;大佬发言,分享点赞;大佬一个风吹草动,立马发圈感谢。
如此这般无非是博一个人上人。
各位年轻医生朋友要么就心止如水,稳稳当当做自己的事,不为身外之物所困;否则就要做好放下身段的准备,怎么斟酒讲究?怎么给领导夹菜?领导饭后安排啥活动?这都会是你未来的功课。
当然不排除有厉害的人物,单靠个人技术就能出人头地,我是相信的,祝您好运。
其二,另外要学会倾听。医学的专业性导致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医生都具有“乾纲独断”的地位和权力。加之有求之人往往会特别客气特别恭顺,所以久而久之会形成一种唯我独尊的心态。不仅是跟患者交流,甚至在很多社会问题哪怕隔行如隔山的问题上,都极容易形成固定思维——我的一定是对的。所以长时间下来我发现,和资深的医生聊天,极少有营养。因为他们的固定思维太深刻了。然而时代不同了,环境的变化如此之快,年轻医生应该对专业保持自信,而对专业以外的世界,始终保持虚心、倾听和接纳。
我在四十年的人生里始终相信多读书,多交流,多倾听和理解社会不同维度的信息。所以这给了我如今离开圈子的勇气。
其三,未来若干年的医疗会比较困难。疫情前不少医院大量基础建设投入,疫情之后收入锐减,偿还利息问题很大;国家推行医药改革,医院的效益受影响;更别说疫情直接影响到医院的方方面面。医保的资金分流到核酸检测等方面之后,肉眼可见今后医保也将成为卡临床医生脖子的一个重要方面。
另外一个方面就是新旧势力在医疗权力的矛盾会日益突出。
最近十年是医疗技术突飞猛进的时代,这也意味着很多老年甚至中年的医生他们无论是专业水平还是技术水平都迅速落伍了。很多高新手术、技术都是三十来岁的医生在做,这在行业内应该不是什么新鲜事。
然而呢,在前台风光和接受名利的还是那些老人,他们也希望未来也是他们。
未来该怎么解决这件事,不好说,不敢说。
我只知道没有一个阶层会主动把自己淘汰掉。 |
|